学术观点

2月20日,新学期第一周周二早八点刚过,我正在书桌前整理明天上课用的材料时,突接同事来电说,程正民先生刚刚去世了。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意外了!他不是前不久还好好的吗?

笔耕不辍的人

春节期间的一个下午,欲雪未雪的天气,我去到位于北师大校园丽泽11楼的他家拜望。一进门,他热情地把我引进书房兼会客室,书架上满满的书,连写字台和茶几边上也都是,其中有他这几年以几乎一年一部的惊人速度写出的新书。程老身形瘦削,一直保持得好,精神健旺、健谈,语调不高但语速快,想必思维更快。刚说几句,就立即转向他正在做的几件学术事:先是捧出一叠正校对的《文艺心理学教程》修订版校样,说里面也有我写的部分;还说到与几位弟子合作的多卷本重大项目成果已获国家出版基金资助,即将出书;再有就是拿出另外一叠手稿,正写的新书,谈起其中的部分构思,说计划今年完稿;还说到完稿后想写新题目。正说间,文学院院办一位年轻老师来敲门,专程送来程老同商务印书馆签署的出版合同的盖章文本,是他去年已交稿和今年将出的新书的。谈话中还回忆起当年他执掌中文系的一幕,包括其中一人而身兼系主任和总支书记的时光,我由衷赞叹他为全系发展做的贡献,他则像往常那样连声谦逊地说,只做了应该做的事,不负组织的托付和大家的信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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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如此勤劳和丰硕的一幕,让我深深感叹,87岁高龄的程老,还如此不知疲倦地工作、高效地创造,真是我们北师大文艺学研究中心和文艺学学科的幸事,也真令我辈敬佩和汗颜!程老听我说了这样的意思后,马上宽慰我,你年轻,要处理的事不少,而我整天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所以有时间想和写,好在已经积累这么些年了。我劝他不必太累,注意休息,他淡淡地笑笑说,现在这样挺好的,挺充实的。出了程老家门,我在心里不住感慨:一名学人要是能像程老这样,既长寿而又高产,长寿得不仅生活有质量而且还有学术创造力,那该多好!


有情味的春雪

谁能想到,他就这样突然间走了,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想写的书还没写完!再次赶到他家时,他已经静静地躺在床上了,好像正安详地熟睡着,我以为并且盼望他能够再醒过来啊!这一幕,让我想到9年前那个天高云淡的夏天傍晚,突然得知童庆炳先生去世的噩耗,我第一时间赶到火箭军医院,经打听太平间的位置,就不管不顾地直奔地下层,只见童老遗体刚被运回,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作必要的整理,而闻讯赶来的校内外大批探视者都还在上面等待,短时间里小房间就只剩下我和童老两人,我如此近距离地直接靠近和凝视他,想着他会突然间醒过来、坐起来,对我述说他登临金山岭长城的体验。现在程老也是这样离开我们了,离得那么近而又那么远,好在他的神态安详、从容。在同程老家人以及文学院相关领导商量或电话商量安排讣告、生平简介和遗体告别仪式等相关事务后,我下得楼来,心绪低落,郁闷难解,不经意间觉着脸颊上触碰到一丁点雪花,一点两点的,渐渐多了起来,抬头一看,校园四周也都零零星星地飘落着小雪花,原来是细微而洁白的雪花降临了!我猜想,这刚刚飘来的春雪,莫不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殷切接引程老到属于他的圣洁地方去,同老友童老久别重逢,畅叙这些年来的离情别意?


开拓务实的系主任

活到老学到老,潜心治学,应该是程老这辈子最乐意的事。程老是在1993年从刚解散的“苏文所”(全称是“苏联文学研究所”)调回我们文艺理论教研室的。第一次见他的时间应该比这更早,那时他已经参加童老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心理美学”研究了,他和我都有一本书在丛书中。瘦削,干练,谦逊,和蔼,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也是后来至今一直铭刻在我心里的稳定不变的印象。程老一回来,就在俄苏文论研究领域接二连三地结出新成果,一年后即晋升正教授,再几个月后就做了中文系系主任。在系主任任期三年里,他工作作风严谨而勤勉,开拓又务实,给全系带来明显改变。我的记忆中至少有这三点政绩难以忘怀:一是两位“国宝级”老先生钟敬文先生和启功先生在全系、全校和全国的学术影响力更大;二是想方设法为教师发展谋划,有一年全系一下子提拔12名讲师晋升为副教授,人数应在全校各系中创纪录,使得教师发展压力大为缓解;三是系里敢发津贴了,全系老师明显感到收入增加,更有奔头了。正当大家期待他继续带头干下去时,三年任期届满,他在1997年年底卸任,紧接着1998年年初就办了退休手续,去享受潜心治学的乐趣了。

视基地为第二生命

他一生都在为学术忙碌,特别是在办理退休手续后,更退而不休地全身心投入学术研究。2000年,适逢教育部开始建设部属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学校确定聘任童老为新成立的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创始主任,随后该中心获批成为全国文艺学学科重点研究基地。从那时起,程老就做了基地专职研究员,在这里无偿指导博士生、上讲座课、出专著和出席学术会议,把自己一生的丰厚学术积累和创造都凝聚到基地发展和年轻人才培养中,在其中烙下个人的深刻印记。他是真正把这个基地视为自己第二生命的人!


童程的珠联璧合

在我们众多晚辈的印象中,程老一直都是童老的老同窗、绝佳搭档和好帮手,但各有特点而又神奇地互补。童老天纵英明,德才兼备,以雄才大略名重学林,令人肃然起敬。而程老则是和蔼长者,谦谦君子,以循循善诱而让人如沐春风。每遇基地和学科内外事务,童老谋定大局,刚柔相济,恩威并重,程老则旁敲侧击,柔中有刚,二老携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有时童老果断处事,程老跟进安抚和善后,一唱一和,可谓珠联璧合,在校内和全国学界同行中传为佳话。


宽厚和蔼的长者

程老有一种极难得的仁慈而宽厚、豁达而自谦的品格。对待晚辈和同行,总以仁爱之心相待,宽容、厚道、提携、激励。他虽然没教过我,但自从认识并做了同事后,时常跟我谈心,询问我和家人情况,后来我兼任行政以及工作调动时,他都总关心、理解和勉励。在我做“修辞论美学”“中国现代性体验”“艺术公赏力”等学术课题时,他多次跟我讨论,不仅宽厚地鼓励和支持,而且建议我尽量做实做细,自成一家。他常出席我带的博士生的论文开题会和答辩会,对博士生们热情关心和指点,其中一些人后来在学术上有进步时,他都热情地赞扬和鼓励,还无私地向童老举荐,可引进中心和学科点工作。对我前几年调回北师大及文艺学研究中心工作,他满腔热情地支持、指点和帮助,特别是勉励我大胆工作,需他做什么时尽管提出,而他确实给予我许多无私而又感人的帮助。去年10月在中心与中国文联联合举办的本学科创始人、中国现当代著名文艺理论家和作家黄药眠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上,他还专程出席并发表演讲。而对待自己,他总是忘我付出,不计个人得失,也不居功炫示,更不给组织和他人添负担。记得他刚从系主任任上退下来,就赶上年满60,立即办了退休手续。如果换了一些人,则可能不仅想不通,还会四处找人,但他没有二话,主动办理。他带出的博士生们直到这次他去世,才知自己当年的博士学业,是仰赖程老以退休后无偿劳动的方式予以奉献和玉成的。


十年磨一剑

在做基地专职研究员的岁月里,他在马克思主义文论史研究和俄苏文论史研究两大领域里的勤奋耕耘和高效产出,尤其让人敬佩。我知道,这样的大型集体项目的完成,既需要个人耐得住寂寞,更需要总体协调下的相互配合和步调一致,假如有一人掉队或拖后腿都不能圆满(我自己就曾有此遭遇)。但程老却接连完成两大学术工程:一是2012年他和童老联合主编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成果20世纪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国别研究》七卷本丛书,以十年磨一剑的功力集中出版,被学界誉为从国别角度全面展现20世纪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发展史风貌的重要尝试;二是2019年他又再接再厉地带领几位年轻学者出版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成果20世纪俄罗斯诗学流派研究》六卷本丛书,运用多元对话方法探索形式和内容、结构和历史、内部和外部等相结合的文论研究道路,为文艺学学科发展路径提供了宝贵的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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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高效的跨文化学者

同时,就我所知,学院同事、钟敬文先生的弟子董晓萍教授创办由中外学者共同参与的开云·电竞(中国)官方网站,探索和实践跨文化研究的理论与方法以及建设跨文化学科,在其中最活跃和最高效的学者,非程老莫属!他近几年来接连不断地在该院组编的跨文化学书系里奉献出多达6部书了,这还不包括已交商务印书馆待出的新著《小说诗性世界——跨文化中俄小说研究》在内。


26年出13部书的学术奇迹

简要地盘点,从1998年到去年为止,也就是他“退休”后至今的26年里,所出个人学术专著已真正达到“著作等身”的规模:除以前的《俄国作家创作心理研究》(1990)、《俄苏文学批评史》(合著,1992)和《列宁文艺思想与当代》(1997)不计入外,就有《巴赫金的文化诗学》(2001)、《创作心理与文化诗学》(2001)、《中国现代文学理论知识体系的建构——文学理论教材与教学的历史沿革》(合著,2005)、《卢那察尔斯基文艺理论批评的现代阐释》(合著,2006)、《程正民自选集》(2006)、《艺术家的个性心理和发展》(2012)、20世纪俄国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合著,2012)、《从普希金到巴赫金——俄罗斯文论和文学研究》(2015)、《跨文化研究与巴赫金诗学》(2016)、《俄罗斯文学批评史研究》(2017)、《巴赫金的文化诗学研究》(2017)、《跨文化诗学——以俄罗斯诗学为例》(2022)、《俄罗斯文学新视角》(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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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份不完全的著作清单看,单说退休至今26年里,他已出著作就多达13部,而且还没包括担任首席专家或主编出版的多卷本丛书在内,大约平均每两年出一部。程老就是这样,以自己的学术生命活力,创造了“退休”后26年出13部书的学术奇迹!令人感佩而又惋惜的是,假以天年,他本来还可以出更多的。关键还不在于他著作的数量,而更在于其质量:他一辈子心无旁骛地耕耘俄苏文学和文论,精耕细作,厚积薄发,直到晚年硕果累累,树立起中国杰出的俄苏文学研究专家的独特学术个性。


一座学者的纪念碑

程正民先生走了,假如可以给他制作一座纪念碑的话,那上面或许可以镌刻下这些简明扼要的文字:程正民教授,为学卓然一家、为政开拓务实、为师谦逊和蔼的当代中国文艺理论家。


(2024年2月22日写成于程正民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后)